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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花沾衣

【08年5月11日博客更新】<后宫——甄嬛传 >(第五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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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4:38 | 显示全部楼层
    
    次日一早,皇后就急召我进了凤仪宫。忙赶了过去,一看眉庄、陵容与史美人早在那里,知道皇后必是要询问昨晚之事。皇后想是一夜劳碌并未好睡,眼圈微微泛青连脂粉也遮不住,精神倒是不错。照例问了我们几句,我们也原原本本说了。
    忽听得宫外内监唱道:“皇上驾到——”
    皇后忙地领着我们站了起来,就见玄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妃嫔,却是华妃。华妃神色冷淡,只作未瞧见我们。
我与眉庄相视,以为昨夜玄凌是在华妃宫里就寝了。只是华妃未免也过于嚣张,巴巴地跟着玄凌一起过来,几个人面色都不好看,唯有皇后神色如常。
    玄凌却道:“才出宫就看见华妃往你这里来。知道丽贵嫔不大好,也过来看看。”众人方知昨夜玄凌并召幸华妃,只是偶然遇上,登时放宽了心。
    皇后忙让人上了一盏杏仁酪奉与玄凌,方道:“劳皇上挂心。不过丽贵嫔是不大好,昏迷了一夜,臣妾已召了太医,现安置在偏殿。”
    玄凌点点头,问道:“太医怎么说?”
    “说是惊风,受了极大的惊吓。”皇后回道:“昏迷中还说了不少胡话。”说罢扫一眼华妃。
    华妃听得此话脸色微微一变,向玄凌道:“正是呢。昨晚丽贵嫔就一直胡乱嚷嚷,可吓着臣妾了。”
    皇后道:“事情究竟如何发生臣妾尚未得知,但昨夜华妃一直与丽贵嫔同行,向来知道的比臣妾多些。”
    玄凌问华妃道:“如此说,昨晚丽贵嫔出事你在身边了?”
    “是。”
    “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是。昨夜臣妾与丽贵嫔同车回宫,谁知刚至永巷,车辇的轮子被石板卡住了不能前行。丽贵嫔性急便下了车察看,谁知臣妾在车内听得有宫人惊呼,紧接着丽贵嫔便惨叫起来,说是见了鬼。”华妃娓娓道来,可是闻者心里皆是明白,能把素日嚣张的丽贵嫔吓成这样,可见昨晚所见是多么可怕。
    玄凌听她说完眉头紧紧锁起,关切问:“你也见到了吗?没吓着吧?”
    华妃轻轻摇了摇头,“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因在车内,并未亲眼看见。”
    我瞥眼看她,华妃一向好强,虽然嘴上如此说,可是她说话时十指紧握,交绕在一起,透露了她内心不自觉的惶恐。
    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微笑,能害怕就好,只要有人害怕,这台戏就唱的下去。
    皇后也是满面愁容,道:“臣妾问过昨晚随侍那些宫人了,也说是见有鬼影从车前掠过,还在丽贵嫔身边转了个圈儿。难怪丽贵嫔如此害怕了。”
    玄凌突然转向我道:“婉仪,你如何看待这事?”
    我起身道:“皇上。臣妾以为鬼神之说虽是怪力乱神,但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因果报应,才能劝导世人向善祛恶。”
    华妃冷冷一笑:“听说婉仪前些日子一直梦魇,不知是否也因余氏入梦因果报应之故。”
    我抬头不卑不亢道:“嫔妾梦魇确是因梦见余氏之故,却与因果报应无关。嫔妾只是感伤余氏之死虽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归根结底是从嫔妾身上而起。臣妾实在有愧,这是臣妾自身德行不足的缘故。”说到末句,语中已微带哽咽。
    这一哭,三分是感伤,七分是感叹。这后宫,是一场红颜厮杀的乱局。我为求自保已伤了这些人,以后,只怕伤的更多。
    玄凌大是见怜:“这是余氏的过错,你又何必归咎自己。狂风摧花,难道是花的过错么?”
    眼泪在眼眶中闪动,含泪向玄凌微笑道:“多谢皇上体恤。”
    玄凌道:“朕先去瞧丽贵嫔,一切事宜等丽贵嫔醒了再说。”
    几日不见动静。人人各怀心事,暗中静观凤仪宫一举一动。  想起小时候听人说,但凡海上有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我想如今也是,越是静,风波越是大。
    消息一一传来:
    玄凌去探视丽贵嫔时,丽贵嫔在昏迷中不断地说着胡话,玄凌大是不快。
    玄凌旨意,除皇后外任何人不许探视丽贵嫔。
    丽贵嫔昏迷了两日终于苏醒,帝后亲自问询。
    丽贵嫔移出凤仪宫,打入去锦宫冷宫。
    三日后的清晨去向皇后请安,果见气氛不同往日,居然连玄凌也在。诸妃按序而坐,一殿的肃静沉默。皇后咳嗽两声,玄凌神色倒平常,只缓缓道:“丽贵嫔自册封以来,行事日益骄奢阴毒,甚是不合朕的心意。朕意废她以儆效尤,打入冷宫思过。”
    我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华妃,她的脸色极不自在。以她的聪明,必然知道是丽贵嫔醒后帝后曾细问当夜之事,必定是她说漏了什么才招来玄凌大怒废黜。
    其实当日之事已十分明白,丽贵嫔是华妃心腹,既然向我下毒之事与她有关,华妃又怎能撇得开干系。
    丽贵嫔,还真是不中用,经不得那么一吓。可见“做贼心虚”这句话是不错的。
    玄凌看也不看华妃,只淡然道:“华妃一向协理六宫,现下皇后头风顽疾渐愈,后宫诸事仍交由皇后做主处理。”一语既出四座皆惊,诸妃皆是面面相觑,有性子浮躁的已掩饰不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玄凌转头看着皇后,语气微微怜惜,“若是精神不济可别强撑着,闲时也多保养些。”
    想是皇后许久没听过玄凌如此关怀的言语,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多些皇上关怀。”说着向华妃道:“多年来华妹妹辛苦,如今可功成身退了。”
    华妃闻言如遭雷击,身子微微一晃,却也知道此时多说也是无益。强自镇定跪下谢恩,眼圈却是红了,只是自恃身份,不肯在众人面前落泪。如此情状,真真是楚楚可怜。
    皇后忽然道:“若是端妃身子好,倒是能为臣妾分忧不少,只可惜她……”
    玄凌闻言微微一愣,方才道:“朕也很就没见端妃了,去看看她罢。你们先散了吧。”
    送了玄凌出去,众人才各自散了。
    走出宫门正见华妃,我依足规矩屈膝:“恭送华妃。”华妃嗤鼻不理,掩面而去。
    陵容见我受委屈,颇有不平道:“姐姐先前受华妃的气可不少,如今她失势为何还要对她恭敬如初?”
    我掸一掸衣裳,道:“她如今是失势,可未必不会东山再起,还是不要撕破脸好。再说她毕竟位分在我之上,她不受礼是她理亏,我却不能失了礼数招人话柄。眉姐姐,你说是不是?”
    眉庄点头:“的确如此。”
    陵容涨红了脸,轻声道:“多些姐姐教诲。”
    我忙牵了她手道:“自己姐妹说什么教不教诲的,听了多生分。”
    陵容这才释然,送了陵容,眉庄心情大好,含笑道:“今日天气甚好。去我宫里对弈一局如何?”
    我微笑道:“瞧你的样子憋着到现在才笑出来,我可学不来。好吧,就陪你手谈一局作贺。”
    眉庄掩不住满面笑容:“你我终于能吐这一口恶气,真是畅快。”说完微显忿色,“只去了一个丽贵嫔,没能扳倒华妃,真是可惜。”


[ 本帖最后由 花沾衣 于 2006-9-20 15:0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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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折一枝杜鹃在手里把玩:“原也不指望能扳得到华妃。华妃在宫中多年势力已是盘根错节,皇后位主六宫也需让她两分可见她的影响。而且朝廷正在对西南用兵,正是用的着华妃的父亲慕容迥的地方,皇上必有顾忌。皇上,他又念旧情,必不会狠下心肠。”
    “可是总会对她有所冷落。”
    “恩。这是当然。咱们能来个敲山震虎让她对我们有所忌惮,能相安无事即可。毕竟再追查下去牵连无数惹起腥风血雨也不是积福之举啊。”
    “如今未能除去她,怕是日后更难对付,将是心腹大患啊!”眉庄眼角大有忧色。
    “她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们也是她的心腹大患。如今她失了丽贵嫔这个心腹,元气大伤,又失了协理六宫的权势,只怕一心要放在复宠和与皇后争夺后宫实权上,暂时还顾不上对付我们。咱们正好趁这个时候休养生息,好以逸待劳。”
    “难道真不能斩草除根?咱们也能高枕无忧。”眉庄双眉紧锁,终究不甘心:“只要一想到千鲤池之事,我就寝食难安。”
    我无奈的摇摇头,“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若再追究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人牵连进去。这是皇上与皇后都不想看见的。若是我们穷追猛打,反而暴露了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谋划,也让皇上觉得咱们阴狠,反倒因小失大。”
    眉庄知道无法,沉思良久方道:“如今皇上削了华妃之权,也是想事情到此为止,闹的太大终究是丢了皇家脸面。我又何尝不明白……只得如此了。”
    我与眉庄坐在她存菊堂后的桂花树下摆开楚河汉界,黑白对垒。
    眉庄始终还是不放心,去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迟迟不肯落子,“嬛儿,丽贵嫔多年来如同华妃的心腹臂膀,你真觉得华妃会弃她不顾?何况丽贵嫔貌美,位分也不低啊?只怕他日华妃东山再起之时她也有再起之日。”
    我执了一枚黑子落下,道:“华妃不会顾及丽贵嫔。她已深受牵连怎会再蹈覆辙。丽贵嫔虽然貌美位高,又跟随她多年。可是言语不逊不得人心,皇上喜欢她貌美也不过一时新鲜,你想皇上已经有多久没召幸丽贵嫔了?一个不得皇上宠爱的女人,容貌再美位分再高有什么用?”
    眉庄浅笑道:“说的是。丽贵嫔是一宫主位可是膝下并无所出,还不如曹容华尚有一位温仪帝姬可以倚靠。说来,曹容华如此温文,真不像是华妃身边的人。”
    “你可别小看了曹容华,皇上虽不偏宠她,一月总有两三日在她那里。常年如此,可算屹立不倒。”我抿一口茶水,这时节的风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吹得额头温温的。我专注于棋盘上的较量,漫不经心道:“能被华妃器重,决不是简单的人物。”
    眉庄嘴上说话,手下棋子却不放松,“自从连番事端,我怎会有小觑之心,说是草木皆兵也不为过。”
    “那也不必,太过瞻前顾后反倒失了果断。”我看着棋盘上错落分明的黑白旗子,展眉一笑:“弃车保帅。姐姐,嬛儿赢了。”  
    夜已深沉,明月如钩,清辉如水,连天边的星子也分外明亮,如倾了满天水钻晶莹。
    我知道,今夜,玄凌一定会来。
    遣开了所有人,安静躺在床上假寐养神。屋子里供着几枝新折的栀子花,浓绿素白的颜色,像是玉色温润,静静吐露清雅芳香。
    忽然一双臂膀轻轻将我搂住,我轻轻闭上眼睛,他来了。
    “嬛嬛,你可睡了?”
    我轻轻自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想要躬身施礼,他一把拉住我顺势躺在身边,我温顺的倚在他臂上,“端妃姐姐好些了么?”
    “老样子。只是数月不见又清瘦了,见朕去看她强挣扎着要起来——到底还是起不来。朕瞧着也可怜见儿的。”
    “四郎若有空就多去看看端妃姐姐吧,她见了你必定很高兴,说不定这病也好快些。”
    又絮絮说了些端妃的病,我知道,这不过是闲话家常,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终于,玄凌说:“下毒之事终于了结了。你能安心,朕心里也松泛些。”他眸中凝着一缕寒气,“只是朕并不曾亏待丽贵嫔,她竟阴毒如此。”
    我低声道:“事情既已过去,皇上也勿要再动气。丽贵嫔也是在意皇上才会忌恨臣妾。”
    “在意朕?”鼻端冰冷一哼:“她在意的究竟是自己的位分与荣华还是朕只有她自己明白。”他停了一停:“就算是在意朕,若是借在意朕之名而行阴鸷之事,朕也不能轻纵了她。”
    心里微微一动,虽然我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但是场面还是要做一下的,何况我必须得清楚此时此刻华妃在他心中究竟还有多少分量。身体贴近玄凌一些,轻轻道:“丽贵嫔犯错已经得到教训。虽然华妃姐姐素日与丽贵嫔多有来往,但是华妃姐姐深受天恩又聪颖果毅,必然不会糊涂到与丽贵嫔同流合污。”
    果毅,这个词亦好亦坏。用的好便是行事果断能掌事用人,用的不好,我心中莞尔,只怕就会让人想到专断狠毒了。个中含义,就要让人细细品味。其实很多人,就是坏在模棱两可的话语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嘛。
    玄凌轻轻抚着我的肩膀,看着窗纱上树的倒影,唇齿间玩味着两个字“果毅?”他唇边忽然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次的事即便她没有参与其中,但朕许她协理六宫之责,丽贵嫔出事之时她竟不欲先来禀朕与皇后,多少有专断自擅之嫌。朕暂免了她的职权,她该好好静静心!”
    加了三分难过的语气在话语间,一字一字绕转在他耳边,“华妃侍奉皇上多年,还请皇上看在她服侍您小心体贴的份上……”
    我知道此刻这话他听不进去。
    果然话未说完已被他出声打断,“朕严惩了丽贵嫔,亦申饬了华妃,就是要警诫后宫不要再这样乌烟瘴气。”他的声音饱含怜爱之情,“嬛嬛,你总是这样体谅旁人。”
    我婉声道:“嬛嬛只希望后宫诸姐妹能够互相体谅,少怀嫉恨,皇上才能专心政事无后顾之忧。”我又道:“嬛嬛听闻丽贵嫔出事是因为余氏冤魂索命,如今流言纷纷恐怕宫中人心不安。”
    玄凌露出嫌恶的神色:“朕瞧着未必是什么冤魂索命,八成是她做贼心虚自己吓的,还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他略一思索,“不过为了人心安定,还是让通明殿的法师做几场法事超度吧。”
    “嬛嬛以为法事是要做,只是对外要称是为祈福求安。若说是超度,宫中诸人会认为皇上也信鬼神冤魂之说,只怕会适得其反。”
    “就按你说的明日吩咐下去。”玄凌微笑着看我,眼中情意如春柳脉脉,“有你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朕心也能安慰了。”
    我轻柔地投进玄凌的怀抱,柔声唤道:“四郎——”
    室中香芬纯白,烛影摇红,只余红罗绣帐春意深深……


[ 本帖最后由 花沾衣 于 2006-9-20 15:0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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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清河
  
    华妃失势后,宫里倒是安静了不少。没了眼前这个强敌,我与眉庄都松了一口气,只安心固宠。华妃失去了协理六宫的权力,门庭自然不及往日热闹,她在多次求见玄凌而不得后倒也不吵不闹,除了每日必需的晨昏定省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对所有嫔妃的窃窃私语和冷嘲热讽一应充耳不闻。
    到了五月中,京都天气越发炎热,因京中夏日暑热,历代皇帝每年六月前皆幸西京太平行宫避暑,至初秋方回銮京都。玄凌倒是不怕热,只是祖制如此,宫眷亲贵又不耐热的居多,所以一声吩咐下去,内务府早就布置的妥当。玄凌亦循例率了后妃亲贵百官,浩浩荡荡的大驾出了京城,驻跸太平行宫。
    太平行宫本是由前朝景宗的“好山园”改建而来,此处依山傍水,景致极佳。到了我朝,天下太平国富力强,在好山园的旧景上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经近百年,终成为规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后宫随行的除了皇后之外只带了六七个素日有宠的嫔妃。曹容华也在其列。华妃失势,曹容华虽是她的亲信倒也未受牵连,多半是因为她平日虽在华妃左右却性子安静的缘故。何况昔日那位丽贵嫔最是跋扈急躁的,一静一动,反而显得曹容华招人喜欢了。而且玄凌膝下子女不多,除了早夭的之外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帝姬。而曹容华即是皇二女温仪帝姬的生母。温仪帝姬尚不满周岁,起居饮食虽然有一大堆奶妈宫女服侍,可仍是离不了生身母亲的悉心照料。
    华妃虽然失了玄凌好感,但是位分仍是三妃之首,皇后也安排了她来,只是她在到达西京之前半步也不下车,刻意避开了和众人见面的尴尬;端妃在病中更是受不得一点热,虽然车马劳顿,但是也随众而来,只是独居一车并不与我们照面。而陵容与淳常在从未得宠,史美人失宠已久,都仍留居宫中不得随驾。陵容谨小慎微,淳常在年幼懵懂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史美人为了这事怄了好些日子的气,连我们出宫到底也没来相送。
    成日在宫里与人周旋,乍离了朱红百尺宫墙,挑起车帘即可见到稼轩农桑、陌上轻烟,闻着野花野草的清新,顿觉得身心放松,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太平行宫依着歌鹿山山势而建,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夹杂湖泊、密林,宫苑景致取南北最佳的胜景融于一园,风致大异于紫禁城中。
    住在太平宫中总觉得比宫里无拘无束些,虽然只是后宫还是这后宫,只是挪了个地方而已。但是这次西幸避暑,太后嫌兴师动众的麻烦,又道年老之身静心礼佛不觉畏热,便依旧留于宫中。虽然进宫已半年有余,但太后非重大节庆从不出颐宁宫半步,素日请安也只见帝后与皇子皇女,嫔妃非召不得见。所以至今仍未见过太后一面。但是太后昔年英明我曾听父兄多次提及,所以心中不由对她多了一分敬畏景仰之心。如今不与太后居住一宫,仿佛幼年离了严父去外祖家一样,多了好些轻松随意。
    玄凌选了清凉宁静的水绿南薰殿作寝殿。皇后自然住了仪制可以与之比肩的光风霁月殿,眉庄喜欢玉润堂院中一片碧绿竹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便拣了那里住。我素性最是怕热,玄凌又舍不得我住的远,便想把我安置在水绿南薰殿的偏殿,日夜得以相见。只是此举未免太惹眼,怕又要引来风波,少不得婉言推却了。于是玄凌指了最近的宜芙馆给我住,开门便有大片荷花婷婷玉立,凉风穿过荷叶自湖上来,惬意宜人。
    乍进宜芙馆,见正间偏殿放置了数十盆茉莉、素馨、玉兰等南花,蕊白可爱。每间房中皆放有一座风轮。黄规全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皇上知道小主素性爱香,为避暑热又不宜焚香,因此特命奴才取新鲜香花,又放风轮纳凉取香。”果然风轮转动,凉风习习,清芬满殿。
    黄规全奉承道:“别的小主娘娘那里全没有。小主如今这恩宠可是宫里头一份儿的呢!”
    玄凌果然细心周到。心中微微感动,转头对黄规全道:“皇上隆恩。你去回话,说我等下亲自过去谢恩。”
    黄规全道:“是。皇上等会子怕是要去射猎。小主可歇歇再慢慢过去。”
    我微笑道:“这法子倒是巧,皇上真真是费心了。”
    黄规全道:“如今天还不热,一到了三伏日子,在殿里放上冰窖里起出的冰块,那才叫一个舒服透心。皇上一早吩咐了咱内务府,只要小主一觉热马上就用冰。奴才们哪敢不用心。”
    我瞧了他两眼,方含笑道:“黄公公辛苦,其实这差使随便差个人来就成了,还劳公公亲自跑一趟。去崔顺人那里领些银子吧,就当我请公公们喝茶。”
    黄规全慌忙道:“小主这话奴才怎么敢担当。奴才们能为小主尽心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断断不敢再受小主的赏了。”说着忙打千躬着身子退下去了。
    佩儿看着他的身影在一旁道:“华妃一倒,这家伙倒是学了个乖,如今可是夹着尾巴做人了,生怕哪里不周到。”
    流朱轻笑道:“就算华妃不倒,这宫里又有谁敢对我们小姐不周到。”
    我看她一眼道:“就顾着说嘴,去折些新鲜荷叶来熬汤要紧。”
    歇息了一会儿,重新梳妆匀面,才挟了浣碧慢慢往玄凌寝殿走。过了翻月湖上的练桥、镜桥、幽风桥,穿过蜿蜒曲折,穿花透树的雕绘长廊,便是长长一条永巷,两侧古柏夹道,花木繁荫,遮去大半日光,倒也荫凉。
    只闻得头顶“唿”一声利器刺破长空的锐响,仰头见一支长箭直破云霄而上,箭势凌厉异常,迅疾没入棉堆般蓬松的云间。
    倏然有阴影远远从天际飞快直坠而下,本能的往后退开数步。有重物压破花树枝叶砰然坠地,激得尘土飞起,夹杂着羽毛和零落的花叶扬在空气里,有凛冽的血腥气直冲入鼻。定睛一看,却见一箭贯穿两只海东青的首脑,竟是穿四目而过。那海东青尚未死绝,坚硬如铁的翅膀扑腾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心底暗暗叫一声好!海东青出自辽东,体型虽小却异常凶猛彪悍,喙如钢钩翅如铁,健俊远胜于寻常鸟禽。能一箭射落两只并贯穿四目,箭法之精准凌厉实在令人叹服。
    浣碧亦忍不住称许:“好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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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远处掌声欢呼雷动。有内侍匆匆跑过来拣了那两只海东青,见我在忙行了礼问安。我不由问道:“是皇上在园子里射猎么?”
    内侍恭谨答道:“清河王来了,皇上与王爷在射猎呢。”
    闻得“清河王”三字,情不自禁想起春日上林苑中与玄凌初见,他便自称“清河王”,不由得勾动心底温柔情肠,心情愉悦。我见那箭矢上明黄花纹尾羽,微笑道:“皇上果然好箭法!”
    那内侍陪笑道:“王爷箭术精良,皇上也赞不绝口呢!”
    我微微一愣,素闻清河王耽于琴棋诗画,性子土闲云野鹤,不想箭法精准如斯,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也只是意外而已,与我没什么相干,随口问他:“还有别的人在么?”
    “曹容华随侍圣驾。”
    我点了点头道:“快捧了海东青去罢。禀报皇上,说我即刻就到。”
    他诺诺点头而去。我见他去了半晌,理了理鬓发衣裙对浣碧道:“咱们也过去吧。”
    进了园中远远见有侍从簇拥一抹颀长的湖蓝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树之后,那背影如春山青松般远逸,有股说不出的闲逸之态。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一眼。
    有内侍迎了上来道:“皇上在水绿南薰殿等候小主。”说罢引了我过去。
    
    水绿南薰殿建于太液池西畔,临岸而建,大半在水中。四面空廊迂回,竹帘密密低垂,殿中极是清凉宁静。才进殿,便闻得清冽的湖水气息中有一股淡雅茶香扑面而来。果见玄凌与曹容华对坐着品茗,玄凌见我来了,含笑道:“你来了。”
    依礼见过,微笑道:“皇上好兴致。从何处觅得这样香的好茶?”
    玄凌呵呵一笑:“还不是老六,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寻了这半斤‘雪顶含翠’来,真真是好茶。你也来品一杯。”
    “雪顶含翠”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险峻山峰,极难采摘,世间所有不过十余株。因常年得雪水滋养,茶味清新冷洌,极是难得,轻易连皇室贵胄也难以尝到。
    “王爷真是有心。”我向四周一望,道:“臣妾听闻皇上适才与王爷射猎得了极好的彩头,怎的转眼就不见了。”我故意与玄凌玩笑:“准是王爷听说臣妾貌若无盐,怕受惊吓所以躲开了。”
    玄凌被我怄得直笑,指着我对曹容华道:“琴默你听听,她若自比无盐,朕这后宫诸人岂非尽成了东施丑妇一流。”
    曹容华眼波将流,盈盈浅笑,手中只慢慢剥着一颗葡萄,对我道:“王爷适才还在,只因越州新进贡了一批珐琅瓷器来,王爷急着观赏去了。”说罢举手递了剥了皮的葡萄送到玄凌嘴边,“婉仪妹妹美貌动人,不过谦虚罢了。皇上听她玩笑呢。”
    玄凌张嘴咽了,皱着眉笑:“不错不错。果然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举了团扇障面,假意恼怒道:“这话臣妾可听的明白,皇上把臣妾比做小人呢。臣妾可不依。”说罢一拂袖道:“皇上不喜臣妾在眼前,臣妾告退了。”
    玄凌起身拉住我,道:“说那么些话也不嫌口干,来,尝尝这‘雪顶含翠’,算朕向你赔不是可好。”
    我这才旋身转嗔为喜,“皇上真会借花献佛,拿了六王的东西做人情。”
    玄凌道:“人情也罢了,你喜欢才好。”这才坐下三人一起品茶。
    曹容华听我与玄凌戏语,只静静微笑不语,秋波盈盈,别有一番清丽姿色。半晌方含笑徐徐道:“俗话说千金买一笑,皇上对婉仪妹妹此举也算抵得过了。”
    我脸上微辣,亦笑:“叫容华姐姐取笑。”
    曹容华取盏饮了一口茶:“清香入口,神清气爽,六王果然有心。”说着用团扇半掩了面道:“臣妾听说皇上当日初遇婉仪妹妹,为怕妹妹生疏,便借六王之名与妹妹品箫谈心,才成就今日姻缘,当真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听得曹容华说及当日与玄凌初遇情景,心头一甜,红晕便如流霞泛上双颊。玄凌正与我相对而坐,相视俱是无声一笑。
    曹容华又道:“如此说来,六王还是皇上与婉仪妹妹的媒人呢,应该好好一谢。何况这位大媒俊朗倜傥,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宦家的小姐对他倾心不已,日夜得求亲近呢。想必妹妹在闺中也曾听闻过咱们六王的盛名吧?”
    玄凌闻言目光微微一闪,转瞬又恢复平日望着我的殷殷神色。虽然只那么一瞬,我的心突地一跳,顿觉不妙,忙镇定心神道:“妹妹入宫前久居深闺,进宫不久又卧病不出,不曾得闻王爷大名真是孤陋寡闻,曹姐姐见笑了。”说罢轻摇团扇,启齿灿然笑道:“皇上文采风流,又体贴我们姐妹心思怕我们拘束,不知当日是不是也做此举亲近姐姐芳泽呢?”
    虽与曹容华应对周旋,暗中却时时留意着玄凌的神色。玄凌倒是如常的样子,并不见任何异样。我已竭力撇清,只盼望玄凌不要在意她曹琴默的挑拨。如果他当真疑心,心中微微发凉。不,以他素日待我之情,他不会这样疑我。
    曹容华只安静微笑,如无声栖在荷尖的一只蜻蜓,叫人全然想不到她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这样凌厉的机锋,激起波澜重迭。她看一看天色,起身告辞道:“这时辰只怕温仪快要饿了,臣妾先回去瞧瞧。”
    玄凌颔首道:“也好。温仪最近总是哭闹,江太医常为你把平安脉,也让他看看温仪这样哭闹是什么缘故。”
    “是。臣妾让江太医看过再来回禀皇上。”说罢从容浅笑退了下去。
    殿中只余了我和玄凌,浣碧与其余宫人候立在殿外。空气中有胶凝的冷凉,茶叶的清香也如被胶合了一般失了轻灵之气,只觉得黏黏的沉溺。远远树梢上蝉一声迭一声的枯哑的嘶鸣,搅的心里一阵一阵发烦。

 玄凌的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命人取了一把琴出来:“这把琴是昔日先皇舒贵妃的爱物,先皇几经波折才为她求来的。你来之前朕本想听人弹一曲,可惜琴默人如其名,在琴艺上甚是生疏。”
    我道:“臣妾着人去请惠嫔姐姐过来吧。”
    “惠嫔音律曲调的精通娴熟皆在你之上,可是曲中情致却不如你。如此良琴缺了情致就索然无味了,还是你来弹奏一曲吧。”
    我道:“那么臣妾为皇上弹奏一曲吧。”
    玄凌望着我道:“好。碧波清风,品茶听琴,坐观美人,果然是人生乐事。就弹那半阕《山之高》罢。”
    我依言轻抚琴弦。果然是上好的琴,音色清澈如大珠小珠玎玲落入玉盘之中。只是此时此地我心有旁骛,心思没有全付与此琴,真是辜负了。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道:“果然弹的精妙。”皇帝炯炯的逼视着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扬起淡淡一抹笑,道:“嬛嬛对朕的情意朕完全明了。只是不知道嬛嬛是何时对朕有情的?”
    心头猛然一紧,他果然如此问了。他终于还是问了。容不得我多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容不迫的跪下道:“嬛嬛喜欢的是站在嬛嬛面前的这个人,无关名分与称呼。”
    皇帝并不叫我起来,只不疾不徐的说:“怎么说?”
    “皇上借清河王之名与臣妾品箫赏花,嬛嬛虽感慕皇上才华,但一心以为您是王爷,所以处处谨慎,并不敢越了规矩多加亲近。皇上表明身份之后对嬛嬛多加照拂,宠爱有加。皇上对嬛嬛并非只是对其他妃嫔一般相待,嬛嬛对皇上亦不只是君臣之礼,更有夫妻之情。”说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玄凌,见他的神色颇有触动,稍稍放心。
    我继续说:“若要非追究嬛嬛是何时对皇上的有情的,嬛嬛对皇上动心是在皇上帮我解余更衣之困之时。嬛嬛一向不爱与人有是非,当日余氏莽撞,嬛嬛当真是手足无措。皇上出言相救不啻于解困,更是维护嬛嬛为人的尊严。虽然这于您只是举手之劳,可在嬛嬛心目中皇上是救人于危困的君子。”
    玄凌眼中动容之情大增,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浓了,温柔伸手扶我道:“朕也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我执意不肯起来,“请皇上容嬛嬛说完。”身躯伏地道:“嬛嬛死罪,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嬛嬛心中敬重您是君,但更把您视作嬛嬛的夫君来爱重。”说到后面几句,我已是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玄凌心疼的把我搂在怀里,怜惜道:“朕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朕爱重你胜过所有的嫔妃。今日之事确是朕多疑了,嬛嬛,你不要怪朕。”
    我靠在他的胸前,轻声漫出两字“四郎。”
    他把我抱的更紧,“嬛嬛,你刚才口口声声唤‘皇上’陈情,朕感动之余不免难过,一向无人之处你都唤我‘四郎’。嬛嬛,是朕不好,让你难过了。”眼泪一点点沾湿了他龙袍上狰狞鲜活的金线龙纹。夏日天气暑热,我又被玄凌紧紧拥在怀里,心却似秋末暴露于风中的手掌,一分一分的透着凉意。
  
    离开了水绿南薰殿时已是次日上午。虽是西幸,早朝却不可废,玄凌依旧前去视朝,嘱咐我睡醒了再起。
    浣碧跟着我回到宫中,见我愀然不乐,小心翼翼的道:“小姐别伤心了。皇上还是很爱重您的。”
    嘴角的弧度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皇上真的是爱重我么?若是真爱重我怎会听信曹琴默的谗言这般疑我。”浣碧默然,我道:“你可知道,我昨日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消除皇上疑心,保住这条性命。”
    浣碧大惊,立刻跪下道:“小姐何苦如此说?”
    我伸手拉她起来,黯然道:“刚才我的话若答的稍有偏颇不慎,便是死路一条。你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与我说起昔日温柔?大错特错。他是试探我当初动心的是以清河王为名的皇上还是九五至尊的皇上。若我答了是当初与我闲谈品箫的皇上,那么我便是以天子宫嫔之身与其他男子接近,是十恶不赦的淫罪。”
    浣碧忍不住疑惑道:“可是是皇上先出言隐瞒的呀?”
    “那又如何?他是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正因为我不知他是皇帝,那么他在我心目中只是一个其他男子,而我对他动心就是死罪。”
    浣碧张口结舌:“那么您又怎的不能对表明了身份的皇上动心?”
    “他是皇帝,我可以敬,可以怕,但是不能爱。因为他是君我是臣,这是永远不能逾越的。我若说我是对表明了身份皇帝的动心,那么他便会以为是屈服于他的身份而非本人,这对一个男子而言是一种屈辱。而且他会认为我对他只是曲意承欢,媚态相迎,和其他嫔妃一样待他,根本没有一丝真情。这样的话,我面临的将是失宠的危机。”
    我一席话说完,浣碧额上已经冷汗淋漓。
    我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这宠与不宠,生与死之间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浣碧说不出话来,半日方劝道:“皇上也是男子,难免会吃醋。清河王又是那样的人物。皇上有此一问也是在意小姐的缘故啊。”
    “也许吧。”我怔怔地拈了一朵玉兰在指间摩挲,芳香的汁液粘在手心,花瓣却是柔弱不堪的零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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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闻喜
  
    明知已经度过一劫,心里却是无限烦恼。虽然这一劫未必不是福,只怕玄凌对我的垂怜将更胜往日。只是玄凌向来对我亲近怜爱,恩宠一时无人可以匹敌,却不想这恩宠却是如此脆弱,竟经不得他人三言两语的拨弄,不由暗暗灰心。
  
    心里发烦,连午睡也不安稳,便起身去看眉庄。进了玉润堂,见她午睡刚醒,家常的一窝丝杭州攒边随意簪了几朵茉莉花,零乱半缀着几个翠水梅花钿儿,身上只穿一件鹅黄色撒花烟罗衫,下穿曲绿绣蟹爪菊薄纱裤,隐隐现出白皙肌肤,比日前丰润俏丽,格外动人。
  
    眉庄正睡眼惺忪的半倚在床上就着采月的手饮酸梅汤。见我来了忙招手道:“她们新做的酸梅汤,你来尝尝,比御膳房做的好。”  我轻轻摇头,“姐姐忘了,我是不爱吃酸的。”  眉庄失笑道:“瞧我这记性,可见是不行了。”说着一饮而尽,问白苓道:“还有没有?再去盛一碗来。”  白苓讶异道:“小主您今日已经饮了许多,没有了。”  眉庄及了鞋子起身,坐在妆台前由着白苓一下一下的替她梳理头发。
    见我闷闷的半日不说话。眉庄不由好奇,转过身道:“平日就听你唧唧喳喳,今日是怎么了?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我只闷坐着不说话,眉庄是何等伶俐的人,撇了白苓的手道:“我自己来梳,你和采月再去做些酸梅汤来。”见她们出去,方才走近我面前坐下,问:“怎么了?”  我把昨日曹容华的话与玄凌的疑心原原本本的说了,只略去了我与玄凌剖心交谈的言语,慨叹道:“幸好反应的快巧言搪塞过去了,要不然可怎么好?”
    眉庄只蹙了眉沉吟不语,良久方道:“听你说来这个曹容华倒是个难缠的主儿,凭她往日一月只见皇上两三面就晓得皇上介意什么,一语下去正中软肋,叫人连点把柄都捉不着。只是这次未必真是她故意,恐怕也是皇上多心了。”眉庄摇头,“华妃失势,以她如今的状况应该不敢蓄意挑拨,万一一个弄不好怕是要弄巧成拙,她怎会这样糊涂?”
    “但愿如此吧。只是兵家有一着叫做兵行险招,连消带打,她未必不懂得怎么用?”我想一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华妃之事之后我对人总是多想些了。”
    眉庄点头道:“只是话说回来,华妃的事没牵累她,为着温仪帝姬下月十九便要满周岁,皇上也正得意她,特特嘱咐了皇后让内务府要好好热闹一番。”
    我低着头道:“那有什么办法。皇上膝下龙裔不多,唯一的皇长子不受宠爱,只剩了欣贵嫔的淑和帝姬和曹容华的温仪帝姬。温仪襁褓之中玉雪可爱,皇上难免多疼爱些。”
    眉庄无语,只幽幽叹了一口气,恍惚看着银红软纱窗上“流云百蝠”的花样道:“凭皇上眼前怎么宠爱我们,没有子嗣可以依靠,这宠爱终究也不稳固。”眉庄见我不答话,继续说:“皇上再怎么不待见皇长子和悫妃,终究每月都要去看他们。曹容华和欣贵嫔也是。即便生的是个女儿,皇上也是一样疼爱。只要记挂着孩子,总忘不了生母,多少也顾惜些。若是没有子女,宠爱风光也只是一时,过了一时的兴头也就抛到一边了,丽贵嫔就是最好的例子。”
    眉庄越说越苦恼,烦忧之色大现。我略略迟疑,虽然不好意思,可是除了我,这话也没有别人能问,终究还是问了出口:“你承恩比我还早半年,算算服侍皇上也快一年了。怎么……”我偷偷瞟着眉庄轻薄睡衣下平坦的小腹,“怎么仍是不见有好消息?”
    眉庄一张粉脸涨得如鸽血红的宝石,顾不得羞怯道:“皇上对我也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撒网,终究一月里去你那里多些,照理你也该有喜了。”
    我也红了脸,羞得只使劲揉搓着手里的绢子,道:“嬛儿年纪还小,不想这些。”继而疑惑道:“皇上又哪里是对姐姐三天打鱼两天撒网了,当初姐姐新承宠,雨露之恩也是六宫莫能比拟的啊。”
    眉庄显然是触动了心事,慢慢道:“六宫莫能比拟?也是有六宫在的。皇上宠爱我多些终究也不能不顾她们,但凡多幸我一晚,一个一个都是虎视眈眈的,这个如今你也清楚。唉,说到底,也是我福薄罢了。”
  
    我知道眉庄感伤,自悔多问了那一句,忙握了她手安慰道:“什么福薄!当初华妃如此盛宠还不是没有身孕。何况你我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远,必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你放心。”言犹未尽,脸上早热辣辣烫得厉害。
    眉庄“哧”一声破涕为笑,用手指刮我的脸道:“刚才谁说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这些来着,原来早想得比我长远呢。”
    我急了起来,“我跟你说些掏肺腑的话,姐姐竟然拿我玩笑。”说着起身就要走。
    眉庄连忙拉住了我赔不是,说好说歹我才重又坐下了说话。眉庄止了笑正色道:“虽然说诞育龙裔这事在于天意,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也要有些人为才是。”
    我奇道:“素日调养身子这些我也明白,左右不过是皇上来与不来,还能有什么人为呢?”
    眉庄悄声道理:“华妃也不是从没有身孕。我曾听冯淑仪说起,华妃最初也有过身孕,只是没有好生保养才小产了,听说是个男孩儿,都成形了。华妃伤心的可了不得。这也是从前的话了。”眉庄看了看四周,起身从妆奁盒子的底层摸出薄薄一卷小纸张神秘道:“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开了这张方子出来,照着调养必定一索得男。你也拿去照方调养吧。”
    我想了想道:“是哪个江太医?”
    “还能有哪个江太医,妇产千金一科最拿手的江穆炀。”
    “江穆炀?他弟弟太医江穆伊好像是照料温仪帝姬母女的。这方子可不可信?”
    “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放心不下才特意调了人去查。原来这江穆炀和江穆伊并非一母所生,江穆伊是大房正室的儿子,江穆炀是小妾所生,妻妾不睦已久,这兄弟俩也是势成水火,平日在太医里共事也是形同陌路。否则我怎能用他,我也是掂量了许久又翻看了不少医书才敢用这方子。”
    我总觉得不妥,想了想让眉庄把方子收好,唤了采月进来:“悄悄去太医院看看温实初大人在不在,若是在,请他即刻过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采月答应着去了。眉庄看向我,我小声道:“温实初是皇上指了专门侍奉我的太医,最信得过的。万事小心为上,让他看过才好放心。”
    眉庄赞许的点了点头,“早知道有我们的人在太医院就好办了。”
    我道:“他虽然不是最擅长千金一科,可医道本是同源之理,想来是一样的。”
    不过多时,采月回来回禀道:“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皇上指了温大人前去治疗,一应吃住全在孙府,看来孙老公爷病愈前温大人都不会回来了。”
    真是不巧,我微微蹙眉,眉庄道:“不在也算了。我已吃过两服,用着还不错。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既然眉庄如此说,我也不好再说,指着那窗纱对采月道:“这银红的窗纱配着院子里的绿竹太刺眼了,我记得皇后曾赐你家小姐一匹‘石榴葡萄’的霞影纱,去换了那个来糊窗。”转而对眉庄微笑:“也算是一点好兆头吧。”
    石榴葡萄都是多子的意兆,眉庄舒展了颦眉,半喜还羞:“承你吉言,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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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8:22 | 显示全部楼层
 离温仪帝姬满周岁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黄昏去光风霁月殿向皇后请安,随行的妃子皆在。皇后座下三个紫檀木座位,端妃的依旧空着,悫妃和华妃各坐一边。悫妃还是老样子,安静的坐着,沉默寡言,凡事不问到她是绝不会开口的。华妃憔悴了些许,但是妆容依旧精致,不仔细看也瞧不太出来,一副事不关己冷淡样子,全不理会众人说些什么。妃嫔们也不爱答理华妃,虽不至于当面出言讥刺,但神色间早已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有皇后,依旧是以礼相待,并无半分轻慢于她。
    闲聊了一阵,皇后徐徐开口道:“再过半月就是温仪帝姬的生辰,宫里孩子不多,满周岁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庆祝。皇上的意思是虽不在宫里,但一切定要依仪制而来,断不能从简,一定要办得热闹才是。这件事已经交代了内务府去办了。”
    曹容华忙起身谢恩道:“多谢皇上皇后关心操持,臣妾与帝姬感激不尽。”
    皇后含笑示意她起来:“你为皇上诞下龙裔乃是有功之人,何必动不动就说谢呢?”说着对众妃嫔道:“皇上膝下龙裔不多,各位妹妹要好生努力才是。子孙繁盛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只要你们有子嗣,本宫身为嫡母必定会与你们一同好生照料。”  众人俱低头答应,惟有华妃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皇后不以为意,又笑吟吟对曹容华说:“你这容华的位分还是怀着温仪的时候晋的,如今温仪满周岁,你的位分也该晋一晋了。旨意会在庆生当日下来。”
    曹容华大喜,复又跪下谢恩。
    皇后见天色渐晚,便吩咐了我们散去。出了殿,众人一团热闹地恭贺曹容华一通,曹容华见人渐渐散了,含笑看向我与眉庄道:“两位妹妹留步。”
    我因前几日水绿南薰殿之事难免对她存了几分芥蒂,眉庄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于是驻足听她说话,曹容华执了欣贵嫔与悫妃的手对我歉意道:“前几日做姐姐的失言,听说惹的皇上与妹妹有了龃龉。实在是姐姐的不是。”
    我见她自己说了出来,反而不好说什么,一腔子话全堵回了肚子里。微笑道:“容华姐姐哪里的话,不过是妹妹御前失仪才与皇上嘀咕了几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欣贵嫔笑道:“婉仪得皇上宠爱,与皇上嘀咕几句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要换了旁人,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说着睇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悫妃。
    悫妃初生皇长子时也是有宠的,只因皇长子稍稍年长却不见伶俐。玄凌二十岁上才得了这第一个儿子,未免寄予厚望管教的严厉些。悫妃心疼不过与玄凌起了争执,从此才失了宠,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欣贵嫔这话,虽是讥刺于她,也不免有几分对我的酸妒之意在内。只是欣贵嫔一向嘴快无忌,见得惯了,我也不以为意。
    曹容华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哪有站在这里说话的,去我的烟爽斋坐坐罢,我已命人置了一桌筵席特意向婉仪妹妹赔不是,又请了欣姐姐和悫姐姐作陪,还望妹妹赏脸。”又对眉庄道:“惠妹妹也来。听闻妹妹弹得一手好琴,俗话说‘主雅客来勤’,我这做东的没什么好本事,还请妹妹为我弹奏一曲留客罢。”
    曹琴默的位分本在我和眉庄之上,今日如此做小伏低来致歉,又拉上了欣贵嫔与悫妃。悫妃本来少与人来往,欣贵嫔和曹容华又有些不太和睦,曹容华既邀了她们来作陪,向来不会有诈。我与眉庄稍稍放心,也知道推辞不得,少不得随了她去。
    曹容华的烟爽斋在翻月湖的岸边,通幽曲径之上是重重假山叠翠,疑是无路。谁想往假山后一绕,几欲垂地的碧萝紫藤之后竟是小小巧巧一座安静院落,布置得甚是雅致。
    几声婴儿的啼哭传来,曹容华略加快脚步,回首歉然笑道:“准是温仪又在哭了。”曹容华进后房安抚一阵,换了件衣服抱着温仪出来。
    红色襁褓中的温仪长得眉目清秀,粉白可爱,想是哭累了眯着眼睡着,十分逗人。眉庄不由露出一丝艳羡的神色,转瞬掩饰了下去。
    几人轮流抱了一回温仪,又坐下吃酒,曹容华布置的菜色很是精致,又殷勤为我们布菜。眉庄面前放着一盅白玉蹄花,曹容华说是用猪蹄制的,用嫩豆腐和乳汁相佐,汤浓味稠,色如白玉,极是鲜美。眉庄一向爱食荤腥,一尝之下果然赞不绝口,用了好些子。
    酒过三巡,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了。眉庄也离席清弹了几曲助兴。
    用过了饭食,闲聊片刻,曹容华又嘱人上了梅子汤解腻消渴,一应的细心周到。
    曹容华的梅子汤制的极酸,消暑是最好不过的,众人饮得津津有味。我一向不喜食酸,抿了一口意思一下便算了。眉庄坐在我身旁,她一向爱食梅子汤,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盏中的梅子汤没见少多少,口中也只含了一口迟迟不肯咽下去。
    我悄悄问道:“你怎么了?”
    眉庄勉强吞下去,悄声答道:“胸口闷的慌,不太舒服。”
    我关切道:“传太医来瞧瞧吧。”
    眉庄轻轻摇头:“也没什么,可能是天气闷热的缘故。”
    我只好点了点头,眉庄见众人都在细细饮用,只好又喝了一口,却像是含着苦药一般,一个掌不住“哇”地一声吐在了我的碧水色绫裙上。绿色的底子上沾了梅子汤暗红的颜色格外显眼,我顾不上去擦,连忙去抚眉庄的背。
    众人听得动静都看了过来,眉庄忙拭了嘴道:“妹妹失仪了。”
 曹容华忙着人端了茶给眉庄漱口,又叫人擦我的裙子,一通忙乱后道:“这是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眉庄忙道:“想是刚才用了些白玉蹄花,现下反胃有些恶心。并非容华姐姐的梅子汤不合胃口。”
    “恶心?好端端的怎么恶心了?”曹容华略一沉思,忽地双眼一亮,“这样恶心有几日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眉庄也是不解其意,答道:“这几日天气炎热,妹妹不想进食,已经六七日了。”
    只听欣贵嫔“哎呀”一声,道:“莫不是有喜了?”说着去看曹容华,曹容华却看着悫妃,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想起那日去看她,她渴饮酸梅汤的样子,还有那张据说可以有助受孕的方子,心里不免疑惑不定。眉庄自己也是一脸茫然,又惊又喜疑惑不定的样子,我忙拉了她的手问道:“惠姐姐,是不是真的?”
    眉庄羞的不知怎么才好,轻轻挣开我的手,细声道:“我也不知道。”
    欣贵嫔嚷道:“惠嫔你怎么这样糊涂?连自己是不是有喜了也不知道。”
    悫妃扯住了她,细声细气道:“惠嫔年轻,哪里经过这个?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容华一股认真的神气,问:“这个月的月信(1)来了没有?”众目睽睽之下眉庄不禁红了脸,踟蹰着不肯回答。
    欣贵嫔性急:“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大家都是姊妹。快说罢!”  眉庄只好摇了摇头,声如蚊细:“已经迟了半月有余了。”
    曹容华忙扶了她坐好,“这八成是有身孕了。”说着向悫妃道:“悫姐姐您说是不是?”
    悫妃慢吞吞问:“除了恶心之外,你可有觉得身子懒怠成日不想动弹?或是喜食酸辣的东西?”
    眉庄点了点头。
    欣贵嫔一拍手道:“这样子果然是有喜了!”话音刚落见悫妃盯着自己,才醒神过来发觉自己高兴得甚是没有来由,于是低了嗓门嘟哝一句道:“以前我怀着淑和帝姬也是这个样子。”
    这三人是宫中唯一有所出的嫔妃,眉庄听得她们如此说已经喜不自胜,再难掩抑,直握了我的手欢喜得要沁出泪来。
    我瞥眼见悫妃无声地撇了撇嘴。难怪她要不快,宫中迄今只有她诞育了一位皇子,再怎么不得皇帝的心意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如果侥幸将来没有别的皇子,这也是极其渺茫的侥幸,悫妃的儿子仍是有一分希望继承帝位。可是如今眉庄有宠还不算,乍然有孕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若是将来生了帝姬还好,若是也生了皇子,她的儿子在玄凌眼里就越发无足轻重,地位也岌岌可危了。
    曹容华生的是帝姬,倒也不觉得怎么,忙喜气盈盈安抚了眉庄先别急着回去进了内室歇息,忙乱间太医也赶了过来。想是知道事情要紧,太医来得倒快,话一传出去立刻到了,诊了脉道:“是有喜了。”
    曹容华一迭声地唤了内侍去禀报帝后,叫了眉庄的贴身侍女白苓和采月来细细嘱咐照顾孕妇的事宜。突然有这样大的喜事,众人惊讶之下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直要团团转起来。
    是夜玄凌本歇在秦芳仪处,皇后也正要梳洗歇息。有了这样大的事,忙先遣人嘱咐了眉庄不许起来,急匆匆赶来了曹容华的烟爽斋里。
    眉庄安适地半躺在曹容华的胡床上,盖着最轻软的云丝锦衾,欣喜之下略微有些局促不安,我陪在她身侧安慰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晚的事情总有哪里不对,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想要极力思索却是一团乱麻。
    我瞧着坐在桌前写方子的太医道:“这位太医面生,仿佛从前没见过。”
    他忙起身敛衣道:“微臣是上月才进太医院当职的。”
    “恩。”我抬眉道:“不知从前在何处供奉?”
    “微臣刘畚济州人氏,入太医院前曾在济州开一家药坊悬壶济世。”
    “哦?”眉庄笑道:“如此说来竟是同乡了。刘太医好脉息。”
    “承小主谬赞,微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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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正说话间,皇帝和皇后都赶了过来。
    玄凌又惊又喜,他如今已有二十六了,但膝下龙裔单薄,尤其是子嗣上尤为艰难,故而分外高兴,俯到眉庄身边问:“惠嫔,是不是真的?”
    皇后问了曹容华几句,向眉庄道:“可确定真是有孕了?”
    眉庄含羞低声道:“臣妾想悫姐姐、欣姐姐和曹姐姐都是生育过的,她们说是大概也就是了。”
    皇后低声向身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她捧了一本描金绯红的簿册过来,我知道皇后是要查看“彤史”(2)。果然皇后翻阅两页,面上露出一点微笑,又递给玄凌看。玄凌不过瞄了一眼,脸上已多了几分笑意:“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皇后点点头扬声道:“惠嫔贴身的宫女在哪里,去唤了来。”
    采月与白苓俱是随侍在殿外的,听得传唤都唬了一跳,急忙走了进来。
    皇后命她们起来,因是关系龙裔的大事,和颜悦色中不免带了几分关切:“你们俩是近身伏侍惠嫔的宫人,如今惠嫔有喜,更要事事小心照料,每日饮食起居都要来向本宫回禀。”
    白苓和采月连忙答应了。
    玄凌正坐在床前执了眉庄的手细语,烛火明灼摇曳,映得眉庄雪白丰润的脸颊微染轻红,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的柔和光晕,容色分外娇艳。
    皇后道:“惠嫔有身孕是宫中大事,必定要小心照顾妥当。太医院中江穆炀最擅长妇科千金一项,昔日三位妹妹有孕皆由他侍奉,是个妥当的人。”
    欣贵嫔插嘴道:“江太医家中有白事,丁忧(3)去了。这一时之间倒也为难。”
    眉庄微微蹙眉,想了想方展颜笑道:“刚才来为臣妾诊脉的是太医院新来的刘畚刘太医,臣妾觉着他还不错,又是臣妾同乡,就让他来照应吧。”
    皇后道:“那也好。你如今有孕才一个月多,凡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免出什么差池。”又对我道:“甄婉仪与惠嫔情同姐妹,一定要好好看顾惠嫔。”
    我与眉庄恭谨听了。
    曹容华“哎呀”一声轻笑道:“臣妾疏忽。皇上与皇后来了许久,竟连茶也没有奉上一杯,真是高兴糊涂了。还望皇上皇后恕罪。”
    玄凌兴致极好,道:“正好朕也有些渴了。”说着问眉庄:“惠嫔,你想要用些什么?”
    眉庄忙道:“皇上做主吧。”
    玄凌道:“眼下你是有身子的人,和朕客气什么?”
    眉庄想了想道:“适才臣妾不小心打翻了梅子汤,现在倒有些想着。”
    曹容华微笑道:“梅子汤有的是。妹妹要是喜欢,我日日让人做了你那里去。”
    欣贵嫔讥刺一笑:“容华真是贤良淑德。”
    曹容华赧然笑了笑,正要吩咐宫女去端梅子汤,忽听玄凌出声,“甄婉仪不爱吃酸的,她的梅子汤多搁些糖。”
    眉庄的突然怀孕已让悫妃、欣贵嫔等人心里不痛快了。玄凌此言一出,皇后和曹容华面上倒没什么,其余几人嫉妒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刺得我浑身难受。眉庄宽慰般拉拉我的手,我心下明了,眉庄有孕她们自然不敢怎么样,只留了一个我成为她们的众矢之的。只得装作不觉笑着起身道:“多谢皇上关爱。”
    次日一大清早就去看望眉庄,正巧敬事房的总领内监徐进良来传旨,敕封眉庄为从四品德仪,与我比肩同列。又赏赐了一堆金珠古玩、绸缎衣裳。
    眉庄自是喜不自胜,求子得子,圣眷隆重。等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家的母亲还能进宫亲自照拂,一家人天伦团聚。
    眉庄谢过圣恩,又吩咐人重赏了徐进良,才携了我的手一同进内阁坐下。
    我指着那日换上的“石榴葡萄”的霞影纱,打趣道:“好梦成真,你要如何谢我?”
    眉庄道:“自然要好好谢你,你要什么,我能给的自然都给你。”
    我以手虚抚她的小腹,含笑道:“我可是看上了你肚子里那一位。何时让我做他的干娘?”
    眉庄忍俊不禁:“瞧瞧你这点出息,还怕没人叫你‘母妃’不成,就来打我的主意。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我笑道:“无论男女,来者不拒。”
    “我只盼是个男孩才好。这样我也终身有靠了。”
    “是男是女都好。我瞧着皇上如今宠爱你的样子无论你生下的是男是女他都会喜欢。恐怕不必等你的出月子,就又要晋封了。”我以指托腮笑道:“让我来想想皇上会封你什么?容华?婕妤?若是你产下的是位皇子,保不准就能封为贵嫔,掌一宫主位别殿而居了。”  眉庄笑着来捂我的嘴,“这蹄子今天可是疯魔了。没的胡说八道。”  我笑得直捂肚子,“人家早早的来贺你还不好?肚子还没见大起来,大肚妇的脾气倒先涨了。”
    玩笑了一阵,眉庄问道:“皇上一月里总有十来日是召幸你,照理你也该有身子了。”
    我不好意思道:“这有什么法子,天意罢了。”
    眉庄道:“你瞧我可是受天意的样子?那张方子果然有效,你拿去吧。”
    我咬了咬嘴唇,垂首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是怕当日服了余氏给我下的药已经伤了身子,所以不易受孕。”
    眉庄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呆了半晌,方反应过来,“确实吗?太医给你诊治过了?”
    我摇了摇头,黯然道:“太医虽没这般说,但是这药伤了身子是确实。我也只是这样疑心罢了。”
    眉庄这才舒了一口气,“你还年轻,皇上也是盛年,身子慢慢调理就好了。”想了想俯在我耳边低声说:“皇上召幸你时千万记得把小腰儿垫高一点,容易有身孕。”
    我唬了一跳,面红耳赤之下一颗心慌得砰砰乱跳,忙道:“哪里听来这些浑话,尽胡说!”
眉庄见我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服侍我的老宫人说的。她们在宫中久了都快成人精了,有什么不懂的。”
    我尴尬不过,撇开话题对她说:“热热的,可有解暑的东西招待我?”
    眉庄道:“采月她们做了些冰水银耳,凉凉的倒不错,你尝尝?”
    我点头道:“我也罢了。你如今有孕,可不能贪凉多吃那些东西。我让槿汐她们做些糕点拿来给你吧。”
    眉庄道:“我实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放着也白费。”想了想道:“我早起想起了一件事,刚才浑忘了。现在嘱咐也是一样,这才是要紧的事。”
    我奇道:“如今哪里还有比你的身孕刚更让你觉得要紧的事?”
    眉庄压低了声音道:“我如今有了身孕怕是难以思虑操劳。华妃虽然失势,但是难保不会东山再起,只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而且我冷眼瞧着,咱们的皇上不是专宠的人。我有着身孕恐怕很快就不能侍寝,怕是正好让人钻了空子大占便宜。”
    “你的意思是……”
    “陵容容貌不逊于曹容华、秦芳仪之流,难道她真要无宠终老?”
    我为难道:“陵容这件事难办,我瞧她的意思竟是没有要承宠之意。”
    眉庄微微颔首:“这个我也知道,也不知她是什么缘故,老说自己门楣不高能入宫已是万幸,不敢祈求圣恩。其实门楣也不是顶要紧的,先前的余氏不是……”
    “她既然如此想,也别勉强她了。”
    “算了。承宠不承宠是一回事,反正让她先来太平宫,咱们也多个帮手,不至于有变故时手足无措。”眉庄顿一顿,“这件事我会尽快想法子和皇上说,想来皇上也不会拒绝。”
    “如今你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自然有求必应。”我微微一笑,劝道:“凡事好歹还有我,你这样小心筹谋难免伤神,安心养胎才是要紧。”
    
  
  注释:
    (1)、 月信:古人称月经的代名词很多,如「红潮」、「桃花癸水」、「入月」等。在皇宫内苑,为了怕众多妃嫔乱搞男女关系,便严格记录每位妃子的月事时间。李时珍《本草纲目》有云:“女子阴类也,以血为主,其血上应太阴,下应海潮,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水、月信、月经……女人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
    (2)、 彤史:帝王与后宫女子同房,有女史记录下详细的时间、地点、女子姓名,因为这些房事记录都用红笔,所以又称为彤史。彤史上还记载了每个女子的经期、妊娠反应、生育等。
    (3)、丁忧:原指遇到父母丧事。后多专指官员居丧。古代,父母死后,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离职,称“丁忧”。源于汉代。宋代,由太常礼院掌其事,凡官员有父母丧,须报请解官,承重孙如父已先亡,也须解官,服满后起复。夺情则另有规定。后世大体相同。清代规定,匿丧不报者,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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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4:59:53 | 显示全部楼层
 惊鸿(上)
  
    自从眉庄有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那日与皇后做伴,偶尔几日留宿在我的宜芙馆之外,几乎夜夜在眉庄的玉润堂逗留。一时间后宫人人侧目,对眉庄的专宠嫉妒无比又无可奈何。
    眉庄果然盛宠,不过略在皇帝面前提了一提,一抬小轿就立即把陵容从紫禁城接来送进了太平宫陪伴眉庄安胎。  素来无隆宠的妃嫔是不能伴驾太平宫避暑的,何况陵容的位分又低,怕是已经羡煞留在紫禁城那班妃嫔了。果然陵容笑说:“史美人知道后气得鼻子都歪了,可惜了她那么美的鼻子。”
    六月十九是温仪的生辰,天气有些热,宴席便开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宫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玲珑莹徹。因为临湖不远,还能清楚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从翻月湖的水阁上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之声。
    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皇后身着绀色蒂衣、双佩小绶,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今日,她的微笑莫名地让我觉得时隐时现着一缕浅淡的哀伤。入宫十几年来,皇后一直没有得到过皇帝的专宠,自从她在身为贵妃时产下的孩儿夭折之后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皇后已经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皇帝对皇后虽然客气尊重,但终究没有对纯元皇后那种恩爱之情。太后对皇后也总是淡淡的,许是介意皇后是庶出的缘故,不像纯元皇后一样是正室所出。  我徐徐饮了一口“梨花白”,黯然想道,其实这一对先后执掌凤印、成为天下之母的朱氏姐妹实在很可怜。纯元皇后难产而死,一死连累了当时的位分极高的德妃和贤妃;现下这位皇后也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摇了摇头,在这个后宫里每个人的风光背后未必没有她不为人知的辛酸。
    地平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见面同聚。今日温仪生辰设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礼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济、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  岐山王玄洵圆脸长眉,面色臃白,一团养尊处优的富贵气象。岐山王的王妃也是极美的,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想是正室王妃去世许久,这是新纳的续弦。  汝南王玄济的王妃是慎阳侯的女儿贺氏,长得并不如何出色,看上去也柔弱,并无世家女子的骄矜,只静静含笑看着自己夫君,并不与旁人说话。汝南王长得虎背熊腰,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脸上也总是一种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觉寒气逼人。他自小失了母妃,又不得父皇的宠爱,心肠冷硬狷介,是出了名的刚傲,可是对这位王妃却极是亲厚疼惜,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为着这个缘故被人暗地里戏称为“畏妻丈夫”,倒也是一对诧叹的夫妻。席间见皇帝对汝南王夫妇极是亲厚笼络,知道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近支亲族中能够在征战上倚重的只有这位汝南王。
    嘴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为了这一场战事,今日恐怕有一场好戏要看。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演这一出“东山再起”的戏。  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都尚未成亲,所以都没有携眷。清河王玄清的位子空着,直到开席也不见人来,皇帝只是笑语:“这个六弟不知道又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肯挪步了。”平阳王玄汾才十四岁,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剑眉朗目,英气勃勃。  右边第一席坐着已经晋了容华的眉庄和刚被册封为婕妤的曹琴默。今日的宴席不仅是庆贺温仪帝姬周岁的生辰,也是眉庄有孕的贺席。温仪帝姬年幼,所以她们两个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连位分远在她们之上的端妃和悫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而失宠的华妃则和冯淑仪共坐第三席,第四席才是我和陵容的位子。因为怕陵容胆怯,又特意拉了她同坐。而其他妃嫔,更是排在了我们之后。
    眉庄穿着绯红绣“杏林春燕”锦衣,一色的嵌宝金饰,尤其是发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合和二仙,象征多子多福、如意双全。是太后听闻眉庄有喜后专程遣人送来的,珍珠翠玉,赤金灿烂,更是尊贵无匹。显得眉庄光彩照人、神采飞扬。曹婕妤一身傣锦洋莲紫的裙褂,满头珠翠明铛,也是华丽夺目。她们身后簇拥着一大群宫女,为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最受人奉承。
    华妃自从进太平宫那日随众见驾请安后再未见过玄凌。今日也只是淡淡妆扮了默默而坐。幸好冯淑仪是最宽和无争的人,也并不与她为难。
    临开席的时候才见端妃进来,左右两三个宫女扶着才颤巍巍行下礼来。皇帝忙离座扶了她一把,道:“外头太阳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的  端妃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温仪帝姬周岁是大事,臣妾定要来贺一贺的。臣妾也好久没瞧见温仪了。”
    曹婕妤忙让乳母抱了温仪到端妃面前。天气热,温仪只穿了个大红绣“丹凤朝阳”花样的五彩丝肚兜,益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端妃看着温仪露出极温柔慈祥的神色,伸手就想要抱,不知为何却是硬生生收住了手,凝眸看了温仪半晌,微微苦笑道:“本宫是有心要抱一抱温仪的,只怕反而摔着了她。也是有心无力啊。”说着向扶着她的宫女道:“吉祥。”  那个叫“吉祥”的小宫女忙奉了一把金锁并一个金丝八宝攒珠项圈到曹婕妤面前。金锁倒也罢了,只那个项圈正中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水汪汪的翠绿欲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产自渥南国的老坑细糯飘翠,想必是端妃积年的心爱之物。  果然皇帝道:“这个项圈很是眼熟,像是你入宫时的陪嫁。”又道:“还是个孩子,怎能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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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眉庄有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那日与皇后做伴,偶尔几日留宿在我的宜芙馆之外,几乎夜夜在眉庄的玉润堂逗留。一时间后宫人人侧目,对眉庄的专宠嫉妒无比又无可奈何。
    眉庄果然盛宠,不过略在皇帝面前提了一提,一抬小轿就立即把陵容从紫禁城接来送进了太平宫陪伴眉庄安胎。
    素来无隆宠的妃嫔是不能伴驾太平宫避暑的,何况陵容的位分又低,怕是已经羡煞留在紫禁城那班妃嫔了。果然陵容笑说:“史美人知道后气得鼻子都歪了,可惜了她那么美的鼻子。”
    六月十九是温仪的生辰,天气有些热,宴席便开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宫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玲珑莹徹。因为临湖不远,还能清楚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从翻月湖的水阁上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之声。
    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皇后身着绀色蒂衣、双佩小绶,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今日,她的微笑莫名地让我觉得时隐时现着一缕浅淡的哀伤。入宫十几年来,皇后一直没有得到过皇帝的专宠,自从她在身为贵妃时产下的孩儿夭折之后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皇后已经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皇帝对皇后虽然客气尊重,但终究没有对纯元皇后那种恩爱之情。太后对皇后也总是淡淡的,许是介意皇后是庶出的缘故,不像纯元皇后一样是正室所出。
    我徐徐饮了一口“梨花白”,黯然想道,其实这一对先后执掌凤印、成为天下之母的朱氏姐妹实在很可怜。纯元皇后难产而死,一死连累了当时的位分极高的德妃和贤妃;现下这位皇后也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摇了摇头,在这个后宫里每个人的风光背后未必没有她不为人知的辛酸。
    地平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见面同聚。今日温仪生辰设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礼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济、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
    岐山王玄洵圆脸长眉,面色臃白,一团养尊处优的富贵气象。岐山王的王妃也是极美的,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想是正室王妃去世许久,这是新纳的续弦。
    汝南王玄济的王妃是慎阳侯的女儿贺氏,长得并不如何出色,看上去也柔弱,并无世家女子的骄矜,只静静含笑看着自己夫君,并不与旁人说话。汝南王长得虎背熊腰,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脸上也总是一种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觉寒气逼人。他自小失了母妃,又不得父皇的宠爱,心肠冷硬狷介,是出了名的刚傲,可是对这位王妃却极是亲厚疼惜,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为着这个缘故被人暗地里戏称为“畏妻丈夫”,倒也是一对诧叹的夫妻。席间见皇帝对汝南王夫妇极是亲厚笼络,知道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近支亲族中能够在征战上倚重的只有这位汝南王。
    嘴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为了这一场战事,今日恐怕有一场好戏要看。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演这一出“东山再起”的戏。
    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都尚未成亲,所以都没有携眷。清河王玄清的位子空着,直到开席也不见人来,皇帝只是笑语:“这个六弟不知道又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肯挪步了。”平阳王玄汾才十四岁,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剑眉朗目,英气勃勃。
    右边第一席坐着已经晋了容华的眉庄和刚被册封为婕妤的曹琴默。今日的宴席不仅是庆贺温仪帝姬周岁的生辰,也是眉庄有孕的贺席。温仪帝姬年幼,所以她们两个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连位分远在她们之上的端妃和悫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而失宠的华妃则和冯淑仪共坐第三席,第四席才是我和陵容的位子。因为怕陵容胆怯,又特意拉了她同坐。而其他妃嫔,更是排在了我们之后。
    眉庄穿着绯红绣“杏林春燕”锦衣,一色的嵌宝金饰,尤其是发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合和二仙,象征多子多福、如意双全。是太后听闻眉庄有喜后专程遣人送来的,珍珠翠玉,赤金灿烂,更是尊贵无匹。显得眉庄光彩照人、神采飞扬。曹婕妤一身傣锦洋莲紫的裙褂,满头珠翠明铛,也是华丽夺目。她们身后簇拥着一大群宫女,为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最受人奉承。
    华妃自从进太平宫那日随众见驾请安后再未见过玄凌。今日也只是淡淡妆扮了默默而坐。幸好冯淑仪是最宽和无争的人,也并不与她为难。
    临开席的时候才见端妃进来,左右两三个宫女扶着才颤巍巍行下礼来。皇帝忙离座扶了她一把,道:“外头太阳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端妃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温仪帝姬周岁是大事,臣妾定要来贺一贺的。臣妾也好久没瞧见温仪了。”
    曹婕妤忙让乳母抱了温仪到端妃面前。天气热,温仪只穿了个大红绣“丹凤朝阳”花样的五彩丝肚兜,益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端妃看着温仪露出极温柔慈祥的神色,伸手就想要抱,不知为何却是硬生生收住了手,凝眸看了温仪半晌,微微苦笑道:“本宫是有心要抱一抱温仪的,只怕反而摔着了她。也是有心无力啊。”说着向扶着她的宫女道:“吉祥。”
    那个叫“吉祥”的小宫女忙奉了一把金锁并一个金丝八宝攒珠项圈到曹婕妤面前。金锁倒也罢了,只那个项圈正中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水汪汪的翠绿欲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产自渥南国的老坑细糯飘翠,想必是端妃积年的心爱之物。
    果然皇帝道:“这个项圈很是眼熟,像是你入宫时的陪嫁。”又道:“还是个孩子,怎能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
    端妃歪向一边咳嗽了几声,直咳得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方含笑道:“皇上好记性。只是臣妾长年累月病着,放着可惜了。温仪那么可爱,给她正好。”
 曹婕妤显然没想到端妃送这样的厚礼,又惊又喜,忙替温仪谢道:“多些端妃娘娘。”
    端妃轻轻抚摸着温仪的脸颊感叹道:“上次见她还是满月的时候,已经这么大了。长得眉清目秀的,长大一定是个美人。”
    曹婕妤笑着让道:“娘娘谬赞了,娘娘快请入席吧。”
    端妃站着说了一会子话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宫女们忙扶了她坐下。
    这是我入宫许久来第一次见到端妃,这个入宫侍奉圣驾最久的女子。她的容貌并不在华妃之下,只是面色苍白如纸,瘦怯凝寒,坐不到半个时辰身体就软绵绵的歪在侍女身上,连单薄的缟绢丝衣穿在身上也像是不堪负荷,更别说髻上的赤金景福长绵凤钗上垂下的累累珠珞,直压得她连头也抬不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出身世代将门的虎贲将军的女儿。
    再看她座旁的华妃却是另一番模样。端妃与华妃俱是将门之后,相较之下,华妃颇有将门虎女风范,行事果决凌厉,威慑后宫。即使失势也不减风韵。端妃一眼瞧去却是极柔弱的人,弱质纤纤也就罢了,身体孱弱到行动也必要有人搀扶,说不上几句话便连连气喘。
    端妃与众人点头见过,打量了眉庄几眼,看到我时却微微一愣,旋即朝着我意味深长的一笑,转头若无其事微笑着对皇帝道:“皇上又得佳人了。”
    皇帝也不说话,只置之一哂。皇后却含笑道:“妹妹常年累月不见生人,所以还留着当年的眼力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众人只顾着说笑没放在心上,我也不做他想。
    案上名酒热炙,腊味野珍,殿角箜篌悠悠,微风拂帘,令人心旷神怡。“梨花白”酒味甘醇清甜,后劲却大。酒过三巡,脸上热热的烫起来,头也晕晕的,见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嘱咐了陵容几句便悄悄扯了浣碧出去换件衣裳醒酒。
    浣碧早吩咐了晶清和佩儿在扶荔殿旁的小阁里备下了替换的衣裳。扶荔殿虽然比别处凉快,可是温仪帝姬的周岁礼是大事,虽不需要按品大妆,可依旧要穿着合乎规制的衣服,加上酒酣耳热,贴身的小衣早被汗水濡得黏糊糊得难受。
    小阁里东西一应俱全,专给侍驾的后妃女眷更衣醒酒所用。晶清和佩儿见我进来,忙迎上前来忙不迭得打扇子递水。我接过打湿了的手绢捂在脸上道:“这天气也奇怪,六月间就热成这样。”
    晶清陪笑道:“小主要应酬这么些宫妃命妇难怪要热得出了一身的汗。”
    我轻哂道:“哪里要我去应酬?今日是沈容华和曹婕妤的好日子,咱们只需好好坐着饮酒听乐便可。”
    晶清笑道:“怪道小主今日出门并不盛装丽服。”
    我饮了一口茶道:“今日盛宴的主角是沈容华和曹婕妤,是她们该风风光光的时候。不是咱们出风头时就要避的远远的,免得招惹是非。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佩儿边替我更衣边插嘴道:“这宫里哪有避得开的是非?万一避不过呢?”
    我斜睨她一眼,并不说话。浣碧接口道:“既然避不过,就要暂时按兵不动,伺机行意外之举,才能出奇制胜。小姐您说是不是?”
    我微笑道:“跟我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你倒长进不少了。”
    浣碧低眉一笑:“多谢小姐夸奖。”
      
  换过一身浅紫的宫装,浣碧道:“小姐可要立即回席?”
    想了想笑道:“好不容易逃席出来,等下回去少不得又要喝酒,这会子心口又闷闷的,不如去散散心醒醒神罢。”说着扶了浣碧的手出去。
    外面果然比殿里空气通透些,御苑里又多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比别处多了几分凉爽之意。这时节御苑里翠色匝地,花却不多,只有石榴花开到极盛,却也渐渐有颓唐之势,艳如火炬的花心里隐隐有了浓黑的一点,像是焚烧到了极处的一把灰烬。浣碧陪着我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鸟,不知不觉走得远了。
    走得微觉腿酸,忽见假山后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如玉如碧,望之生凉。四周也寂静并无人行。一时玩心大盛,随手脱了足上的绣鞋抛给浣碧,挽起裙角伸了双足在凉郁沁人的泉里戏水。
    泉中几尾红鱼游曳,轻啄小腿,痒痒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浣碧“嗤”一声笑:“小姐还是老样子,从前在府里的脾气一丁点儿有没改。”
    我踢了一脚水花,微微苦笑:“哪里还是从前的脾气,改了不少了。纵使如今这性子,还是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亏。”见浣碧显露赧色,忙笑道:“瞧我喝了几盅酒,和你说着玩的呢。”
    浣碧道:“奴婢哪里有不明白的。从得宠到如今,小姐何曾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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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9-20 15:00: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如今眉庄姐姐有喜,好歹我也有了点依靠。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我转头笑道:“这水倒凉快,你下不下来?”
    正说话间,忽听远远一个声音徐缓吟诵道:“云一涡,玉一梭……”(1)
    暗想道,这是李后主的词,其时后主初遇大周后,后主吟诵新词,大周后弹烧槽琵琶,舞《霓裳羽衣曲》,何等伉俪情深,欢乐如梦的日子。只可惜后主到底是帝王,专宠大周后如斯,也有了“手提金缕鞋,教郎恣意怜。”(2)的小周后。
    我暗暗摇头,想起那一日春日杏花天影里的玄凌,他为了怕我生疏故意回避,含笑道:“我是清河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那一日的玄凌温文尔雅,可是如今的他却也会听了别人的挑拨来疑心我了。低低的吁一口气,若是人生永远能如初见该有多好!
    想得入神,竟没有发觉那声音越来越近。猛然间闻得有醺然冷幽的酒香扑鼻而来,甜香阵阵,是西越进贡的上好的“玫瑰醉”的气味,却夹杂着一股陌生男子的气息,兜头兜脸席卷而来。心中一唬,足下青苔腻腻的滑溜身子一斜便往泉中摔去,浣碧不及伸手拉我,惊惶喊道:“小姐!”
    眼见得就要摔得狼狈不堪,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了手臂一把扯上了岸,还没回过神来,只听他笑嘻嘻道:“你怎么这样轻?”
    一惊之下大是羞恼,见他还拉着我的手臂,双手一猛力使劲,推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忙喝道:“你是谁?!”
    浣碧慌忙挡在我身前,呵斥道:“大胆!谁这样无礼?”
    抬眼见他斜倚在一块雪白太湖山石上,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一支紫笛斜斜横在腰际,神情慵倦闲适。
    他被我推了却不恼,也不答话。只怔了怔,微眯了双眼,仿佛突见了阳光般不能适应。他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忽然驻留在地上,嘴角浮起一缕浮光掠影的笑:“李后主曾有词赞佳人肤白为‘缥色玉柔擎’,所言果然不虚也。只是我看不若用‘缥色玉纤纤’一句(3)更妙。”
    我一低头,见他双目直视着我的裸足,才发现自己慌乱中忘了穿鞋,雪白赤足隐约立在碧绿芳草间,如洁白莲花盛开,被他觑了去品题赏玩。又羞又急,忙扯过宽大的裙幅遮住双足。自古女子裸足最是矜贵,只有在洞房花烛夜时才能让自己的夫君瞧见。如今竟被旁人看见了,顿觉尴尬,大是羞惭难当。又听他出言轻薄,心里早恼了他,欠了欠身正色道:“王爷请自重。”
    浣碧惊讶的看着我,小声道:“小姐……”
    我看也不看她,只淡淡道:“浣碧,见过清河王。”
    浣碧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违拗我的话,依言施了一礼。
    清河王微微一哂,“你没见过我,怎知我是清河?”
    维持着淡而疏离的微笑,反问道:“除却清河王,试问谁会一管紫笛不离身,谁能得饮西越进贡的‘玫瑰醉’,又有谁得在宫中如此不拘?不然如何当得起‘自在’二字。”
    他微显诧异之色,“小王失仪了。”随即仰天一笑,“你是皇兄的新宠?”
    心下不免嫌恶,这样放浪不羁,言语冒失。
    浣碧见情势尴尬,忙道:“这是甄婉仪。”
    略点了点头,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嫔妾冒犯王爷,请王爷勿要见怪。”说罢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施了一礼道:“皇上还在等嫔妾,先告辞了。”
    他见我要走,忙用力一挣,奈何醉得厉害,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
    我对浣碧道:“去唤两个内监来扶王爷去邻近的松风轩歇息,醒一醒酒。”
    浣碧即刻唤了内监来,一边一个扶住。他摆一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怔,心下愈发羞恼,问名乃夫家大礼。我既为天子妃嫔,自然也只有玄凌才能问我的闺名。端然道:“贱名恐污了王爷尊耳。王爷醉了,请去歇息罢。”说罢拂袖而去。
    
    
  注释:
    (1)、“云一涡,玉一梭”:出自李后主《长相思》,全文为: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2)、“手提金缕鞋,教郎恣意怜。”:出自李后主《菩萨蛮》。全文为: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是与小周后偷情幽会时所做的词。
    (3)、缥色玉纤纤:形容女子肌肤润白细腻。
  


[ 本帖最后由 花沾衣 于 2006-9-20 15: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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